2012年

这里有两种难以选择的东西。第一种是狂欢。狂欢是一种极度的快乐。一个狂欢者只能感受到他自己的快乐,除此以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此时他等同于与神合一,并享受着神的快乐(如果有神的话)。狂欢的一个很重要的特点,或者在一些人眼里看来是缺点,就是个人自我的丧失。体验过,或是理解原始宗教的人都应能感受到这一点。许多人担心为了这样的极乐而丧失自我是否值得,因为他们认为这种非理智的体验会妨碍他们理智之下的自由。而事实是,一旦面对这种狂欢,人便会不可抗拒地放弃理智,这在许多人类的常见活动中可以体现出来。对于以实现快乐为目的而生存的人来说,没有什么理由能让人们拒绝快乐。并且,我们还能注意到,死亡(真正的永生)在这里对于人类来说,是最彻底地拥有这种性质的。然而,即使人有着这种死亡本能,受着生物学制约的人们绝不可能也无权利一开始就做出这样的选择,这就要求我们在现实之中妥协,在生的时间里就要尽可能接近这一目标。事实上,我们的各种行为,甚至是某些政治目标,都符合这样的要求,只是手段和层次各不相同罢了。

第二种即是理智,作为达成狂欢的一种重要手段。理智的体现就是愿意放弃当下的快乐以换取日后更多的快乐。但是从形式上来看,它却是与狂欢截然相反。因此我们虽然敬佩那些声称愿意以理智达成永生且不惜与巨大痛苦作伴的人,却怀疑他们是否正以狂欢的方式向我们宣誓,或是将会以狂欢的方式履行他们的承诺。然而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样的道德体验是不必要的。

在不同的因素下,人们对于这两种东西的选择倾向是不同的,更何况现实之中还存在着这两种东西的种种妥协形式。但无论如何,狂欢的达成作为人的目标似乎是一直不变的。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我其实并不属于这里。这里的生活太过于泥泞、肮脏,以至于我怀疑我当初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来到这样一个鬼地方,或许,本来就不是我想来这里的。地狱也不过如此,我想。

我此前并不知道,除了我以外,还有那么多人在这条路上受着苦。密布乌云的天空下着连绵不绝的雨,人人都打着伞,人人都被淋湿。人人都低着头,用属于自己的伞遮住自己的脸,遮住前面的路。高高矮矮胖胖瘦瘦快快慢慢一样的人,大大小小新新旧旧长长短短一样的伞,一样的行走方向,一样的路。人人都以为只有自己受着最真切的苦难,摆出乞求施舍的样子。而我,放下伞,偶然停下来,抬头望天,嗔视天降的雨滴,才知道一切路人们也都正受着永恒的苦难。不论是奉谁的意愿,这都是为在这条路上行走的人们准备好了的。而我们一定不属于这里。

我不是这一事实的第一发现者。不论是谁,有了这样的发现,我想都会想过弃了这沉重不堪陷在地上的肉身而飞上天去。我们皆是从天上来,为何要在这地上受着这般苦难?而这既然已成事实,就不再有讨论的余地。但无论如何,在路上,我们总是想要到某个地方去。这是一条长长的路,满是行人。行人摩肩接踵,即使抬头,所见的只能是别人的伞和后背。没有人知道路的前面是什么,更没有人知道这是怎样的一条长路。人人都行走着,只因前面的人在走,后面的人也在走。踏着前人的尸骨走,被后人追杀着走。我们到底是要去哪里?自从我抬起了头,我就知道,我们要去的是天上。

我果然不是这一事实的第一发现者。古人将羽毛粘满手臂,拙劣地模仿在天上讥嘲我们的叽叽着的鸟,可恼羞的人无论怎样挥动均不见效,我们眼睁睁的看着天变得越来越高。有人说,天弃了我们而去了。古人又有齐心建造通天塔的计划,也不幸夭折。有人说,这是天的无情拒绝。后来也有不自量力试乘火箭而被炸得粉身碎骨的,这是愤怒的天的惩罚。到了现在,骄傲无知的我们有了飞机、航天器,可以载着我们的肉身上天,但结果自然令我们大失所望,上面也不过如此。我想,大概是天上不欢迎现在的我们。或者,更有可能是因为现在的我们被拖累。

我们要去的天上,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究竟怎样,才能去到真正的天上?

可以认为,事实上束缚着我们的东西比我们所能想象的还要强大。假使我被关在一间屋子里,我就想着要出去;我被关在某一国内,我就心想着全世界;我被附在地上,我就想着无垠的宇宙;要是我拥有了在宇宙中自由穿行的能力,我仍会想着在时间中游走。我们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极限。终极的束缚,绝非是借着实际世界的,必定是来自于人自己的。在这地上,人是被束缚在自己建造的地狱之中。而我们常常说自己获得了解放,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建造了牢笼。为什么我们不能承认自己的无知?为什么我们不能承认自己无限的欲望?为什么我们不能承认自我的局限?古人不能想象我们如今所说的日地关系,而为我们所讥讽,而谁又能保证说我们不会成为后人的谈资?这样一个充斥着攻击与自危的地方!我不愿呆在这里。

我不否认在这地上也有欢乐与真情,但用以维系多个灵魂的,更多是欲望。我不否认欲望在某些情况下仍然可以帮助我们去天国,但往往它能造成更多罪恶。

殊不知人类有两个天国,一个是人类早已经历过的,是孔子或老子所向往的。而另一个,怕是我们所难以达到的,由善和真理组成的新世界。由于我们的灵魂毕竟只属于现在或是未来,前者是回不去了。而善和真理,无疑的,属于天上,并且可以为我们理智的灵魂所拥有。

有时善行本身就是善,或许我的灵魂可以飞到天上而留下我的肉身在此享受人间的德行。我不希望人们为彼此、为自己建造地狱。我希望将天国建造在地上。我愿有更多的人与我一同飞去。这将是一个属于人间的天国,这将是一个属于天国的人间,这将是我们的最终归宿。